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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灰色的童年和极度压抑的青春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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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经历过一些苦涩的日子,当然,也只限于苦涩而已。苦难我没有经历过,那些苦涩的日子,叠加在一起,对于一个神经敏感、性格内向的人来说,大约也可以称得上是苦难了。

我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小县城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,时间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初。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没几年,全国经济刚刚复苏。在农村,尤其是在偏僻的小山村里,依然贫困得厉害。听我父母讲,观音土、柳树叶,他们是没吃过,可是坏的豆子、豆壳掺在一起磨成面做的馍馍,却是家常便饭。

每次回忆那些日子的时候,母亲就感叹:那些日子真苦,孩子什么也吃不到。不过那些苦日子究竟有多苦,单听母亲的叙说,我是无法体会到的。或许苦的是他们,哪个父母会让孩子受苦呢?即便是在那样清苦的日子里。

我能很清晰地回忆起那些苦涩的日子,是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。我快要上学的时候,搬了一次家,原本我们是在姥爷家的那个村子住着,到我将要上学的时候,便搬到了奶奶家这边。至于为什么要搬家,我后来隐约听姥爷说过几句,我家的隔壁住着大舅家,大舅念过几年书,常拿着半导体听评书,是个平地卧的,大舅母却不是个老实的角色,现在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的仇视我们家,特别是对母亲。

有两件事情,我后来分析可能是促使母亲决定搬家的原因,一件是母亲自己说的,大舅母经常往我家厦房的墙根底下浇脏水,冬天就把雪堆在那里,天暖了,雪都化成水,向墙里面渗,目的是要将厦房泡塌。另一件是听姥爷说的,具体事情不太清楚,只说大舅帮着大舅母和母亲吵架,母亲气得喝了农药,幸好及时送到医院,抢救过来。

我听说了这两件事情之后便一直认为大舅母是可怕的,令人恐怖的,就像《白雪公主》里面的那个巫婆。直到我家搬走好几年,每年我去姥爷家时,遇见大舅母都不愿意理她,她却很热情,蹲下来,搂着我,摸着我的后脑勺,说些我那时听不懂的话。我心里是有些厌恶的,想这就是曾经逼我母亲喝药的巫婆,但是因为胆子小不敢乱动,任她搂着。

这些苦涩的日子是属于母亲的,对我的影响并不大,属于我的苦涩是在上一年级之后,我把苦涩的日子说成是属于我的,因为现在特别是而立之后,学会了一些关于人生的思考之后,我已不再认为那些苦涩的日子有多么的糟糕;相反,我觉得,如果没有那些苦涩的日子,我或许也不会养成现在的品格里面一些好的东西,比如孝敬父母,尊老爱幼,有同情心和怜悯心,知道珍惜时间等等。

我入学没几天,父母又合计着去姥爷那边承包水田,种水稻,因为那边几家种水稻成功了,家境富裕了,惹得父母一时心活。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直到三天后放学回家,不见了父母,才一下子明白了他们之前说的话。八岁之前父母从未离开过我,现在一下子不在身边,感觉失去了依靠,心里慌慌的。

晚上奶奶来和我做伴儿,从出生到上小学,一直在姥姥姥爷身边,所以对奶奶并不亲近。奶奶表现的也很平淡,并没有哄我,或给我讲个故事亲近亲近,只是一针接着一针地纳鞋底。我就看不下去书,开始想我的爸爸妈妈,但是我不敢对她说,只是鼻子里面酸酸的。

白天在学校还好,可能小孩子是不会忧虑未发生的事情,只有忧虑摆在面前了,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,并且是无法回避的。午休时,赶着回家吃午饭,学校离家有一公里吧,远倒是不远,一路玩笑着也就到家了。可是要到家了,笑声却没了,等着我的只有一座空房子,奶奶中午不能过来陪我,三叔、四叔家也都有孩子,需要她照顾。我虽对奶奶不亲近,还是希望她能来,看着别的孩子的父母和爷爷奶奶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们回家吃饭了,离老远就喊着他们的小名,我真羡慕。

可能那时还小,不知道什么是嫉妒。我也有小名,只是很难听,我一直埋怨父母为什么给我起了这么难听的小名,并且当他们叫我小名的时候,也赌气不应声。但是现在我是多么的希望能听到有人喊我的小名啊!可是并没有。我沮丧地掏出那个系着布条的钥匙,踮起脚尖,费力地打开那个已经生了锈的门锁。打开了却不愿意进去,我受不了那种空旷的静。现在想想,我的敏感,在那时就已经体现得很充分了。

当时心慌的感觉,我现在记忆犹新,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忘掉。屋里很暗,窗户没有玻璃,钉着两层很厚的塑料布。时间一长,塑料发黄,屋内更显阴暗了。我最受不了这种空旷的幽暗的静,便想快点吃完,早点离开。当时只是觉得此刻早点离开便好,并没有想,即便此刻可以早点离开,明日呢?后日呢?大后日呢?

饭菜是早上奶奶做完剩下的,就在炕上的盆里,上面捂着棉被,还不凉。饭是白米饭,菜通常是白菜炖土豆。油是很少放的,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只油乎乎的黑油瓶。外面蒙着一层尘土,看不分明里面盛了多少油。我打开过盖子向里看过一次,里面只有少半瓶油。但是我一直很好奇,这少半瓶油始终是用不完的。

我默默地摆好饭桌,掀开棉被,打开扣着的盆,拿出颜色发白的菜,盛一碗饭,默默地吃着,心里一直酸酸的。我想快点吃完,早点回学校去,那空旷的静使我心里难受。锁好门,离开了家,走在上学的路上,心里便会好些。

这些并没有对我的学习带来多大的影响。我一直钻心听讲,认真学习,并且成绩一直很好。因为年龄小,并不能想象父母在外面有多么不易。只是因为性格内向,好静不喜动,所以能坐住板凳,能静心学习。其实父母在外也真是很不易的,只是我太小,他们并不向我诉说。

我只记得母亲说过一件事,时隔这么多年,我一直记得。我们这里种水田,是要抽取地下水的,使用柴油机做动力,接上水泵,往往要挖一个四米见方,两米多深的坑,把柴油机和水泵窝到下面去,据说这样子容易上水。当时我并不明白这道理。坑的一面墙上是倾斜的,挖有阶梯,供人上下。

有一天,天快黑的时候,下起了雨,母亲穿着靴子下去要检查一下机器,没想到雨就下大了,当她要返上来的时候,那台阶被雨水冲得那样腻滑,刚踩上去就滑下来,眼看着天黑了,父亲又不在附近,母亲急得脱了靴子,想光着脚或许能增大摩擦力,可是依然不行,她已经摔得满身泥水了。她大声喊着,可是田里干活的人都回家去了,天已经黑严实了,雨却越下越大,噼噼啪啪的砸在母亲身上。

她不得不放弃努力,努力是毫无意义的,在这种条件下,她明智地选择了保存体力,来抵抗这一夜的大雨。她就是这样背靠着泥墙壁一直站到天明。大约十几个小时吧,蹲一会儿也不可能了,坑里面已经积了很深的水。雨水哗哗的砸在坑里的积水上,她的眼泪也哗哗的往下流。

人在遭遇了不好的境遇时,就会变得消极,何况她是那样的敏感,性格内向。她怨自己的命不好,跟了父亲,父亲虽然勤劳,脑筋却不灵活,看别人折腾啥,也跟着去折腾,往往人家赚了,他却赔了,又爱赌钱,脾气又不好。她回忆了与父亲的每一次吵架,眼泪就一直流着,直到雨停了,眼泪还没有停。天明,父亲来的时候,坑里的积水已经到腰了,她就是这样在里面站了一夜的。她向我讲述的时候,我的鼻子酸酸的,眼泪一直在眼圈里打转,直到多年以后,我一回想起母亲顶着雨在泥水坑里度过的那一夜心里就难受。

班上有一个姓杨的同学,比我大一岁。个子很高,脑袋却不灵活,因此,时常挨老师训斥,又因为家里困难,穿的衣服也破旧,同学们都取笑他,欺负他。他却脾气好,逆来顺受,也不反击。我倒很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,与他走得很近,他也愿意和我在一起,有时中午我就请他去我家吃午饭。其实我是有私意的,我实在不愿单独去面对那幽冷的、空旷的静。

他来了,便有些响动,便有些生气,有些热闹。我很热情地招待他,给他盛饭,夹菜,他吃得很香,也吃很多。或许他家的饭菜还不如我家的吧!我问他怎么样,他说挺好吃的。我再问他怎么样,他说饱了,我们就收拾好桌子准备回学校了。

他总是帮我锁门,因为个子高,所以能很轻松的够到,用力一压锁屁股,就锁上了。我总是在厕所里,一边用尿冲着茅坑里的蚂蚁,一边冲他喊着:“锁好了啊!”他也喊着:“锁好了,快点尿你的吧!”我就系着裤带从厕所里出来,往往还要再看一眼他是否锁好了。

路上,他总是要我给他讲故事。我是听过一些故事的,都是父亲讲给我的。父亲没读过几年书,却喜欢看书,特别是古书。家里有几本古书:《杨家将 》《水浒传》《封神演义》……他看过之后都记得,特别是一些精彩的情节。我也常磨他讲,他便绘声绘色地讲起来,我时常听得入迷,听过了竟也都记得。我便每天给我的小伙伴讲一个故事。

后来故事讲没了,他还要求讲,我就瞎编,竟也有模有样,他听得一样认真,总是问后来呢,后来呢。我现在倒是佩服我那时有那么好的想象力,现在却是不行了!我也惊讶自己能将故事编得天衣无缝,结局也很圆满,而且思路不会终断,往往到学校了,还没有讲完,他就说明天接着讲。

事实上,我的小伙伴未能陪我很久,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,我现在也无从回忆起原因了,我们变得生疏了。我不再邀请他去我家吃午饭,他也没有再让我给他讲故事。我又开始独自面对那空旷的、幽冷的静了,这滋味依然很不好受。

这些精神上的折磨,对于一个精神世界还很苍白的孩子来说,够不上什么打击。让我痛苦并开始产生恐惧心理的是我家隔壁村长家的那小子。那小子和我同岁,生日略小些,或许是从小熏陶于官宦世家的高贵气,他从小就养成了盛气凌人的习惯,不把我们这些贫穷家庭的孩子放在眼里,而且常常欺负我们。

我就遭遇过几次,有一天下午,我在前面走着,快到家的时候,就听见他在后面嚣张地叫喊着,要我停下等他。我知道准没好事,就加快了脚步,赶到院门的时候,我的心稍稍稳了些。没想到我推开院门,向里没走几步,就听见几声诡笑。抬头一看,他正骑在院墙上,得意地笑着,样子很有些古时剪径的山大王的气势。那得意的笑容是在说:小样儿,还能跑出我的手掌心!

我知道躲不过去了,便不理他硬着头皮往里走,刚走过他,后脑勺就挨了一下,火烧火燎的疼,回头看时,他正扬着一跟新折的柳树条,得意地笑着,在显示着自己的威风。我没有打还,因为不敢,不是怕他,是怕他的当着村长的爸爸。我听别的小伙伴说,某个小伙伴被他欺负了,去向他爸爸告状,他以为他爸爸会训斥他,没想到却被他爸爸狠狠地踢了一脚。那小伙伴自然很委屈,回家向爹说了,没想到爹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,教训说以后不要去惹村长家的孩子,当天晚上,他爹还拎了两瓶酒去村长家道歉。